贾元春入宫时,只有十三岁。 进宫那天,天色晦暗,阴雨连绵,雨滴砸在白玉石阶上,溅起一地雪白水花。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经雨水浇透,都有些蔫头蔫脑的,打不起精神。 丫头婆子都躲在游廊里,离栏杆站得远远的,生怕泥水打湿鞋袜。 宝玉扒在门前,闹着要脱了脚上的蝴蝶落花鞋,到外边蹚水玩,丫鬟、婆子劝了又劝,才勉强拦住。 元春强作欢笑,哄着弟弟宝玉在祖母史老太君房里睡下,放下重重纱帐,才要出门,眼泪已经落了满襟。 史老太君拉着元春的手,再三嘱咐着:“遇事不要出头,切勿惦记家里。记住了,此去不求你给家里带来什么富贵,凡事要以自保为上!” 元春自小在祖母膝下教养长大,和祖母感情深厚,听到祖母言辞恳切,更觉悲从中来,泣不成声。 她出身于钟鸣鼎食的敕造国公府,是荣国公的嫡曾长孙女,理应锦衣玉食、受尽宠爱,等到及笄后,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,一辈子安宁顺遂、养尊处优,就和她的祖母史太君、母亲王夫人一般。 然而,随着家族势力的逐渐倾颓,荣宁两府早已渐渐脱离京城的权贵圈子,走上下坡路。元春的大伯父、父亲和宁府的珍大哥,都不愿坐视两府衰败,几个大老爷们一筹莫展之下,竟然把主意打到深居内院的闺阁女眷身上。他们想方设法,利用宫中为公主郡主采选侍读的机会,将元春的名字报入户部,俨然将重振荣宁两府昔日荣耀的希望全都压在元春稚弱的肩膀上,根本不顾及她的意愿和想法。 元春懵里懵懂间,还没有来得及提出任何异议,大伯、大哥哥已经瞒着府里所有人,将户部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。等旨意送到府中时,就连贾母都无可奈何,只能忍痛替元春打点行装,将她一辈子的人生经验、所悟所得,都一股脑讲给元春知道。说到后来,甚至恨不能掰开元春的脑袋,直接把那些道理全都塞进去,好让元春记得牢牢的。 大哥贾珠因病早逝后,嫂子李纨心如死灰,立志终生守寡,家里人都又叹又怜。 元春当时年纪还小,不懂得什么是心如死灰,直到离家的这一刻,生离死别之际,她才恍惚有些明白,心如槁木,莫过于此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