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尾巴,夜风已经有了凉意。 村子最北头,李国良家的灯还亮着。 那盏灯是四十瓦的,不算亮,照得屋里影影绰绰。窗户开着,能听见院子里蛐蛐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 李国良坐在轮椅上,面前的方桌上摆着四个菜:一盘花生米,一盘拍黄瓜,一盘炒鸡蛋,一碗腊肉炒蒜薹。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,肥的多瘦的少,炒出来油汪汪的。 酒是散装的高粱酒,十块钱一斤,用一个白色塑料壶装着。 他看了看对面的男人。 那男人坐着矮凳,比轮椅高不了多少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,领口烂了,胸口露着一道疤。 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只是——那眼神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 吕梁。 村里人都叫他二驴。 一来他姓吕,二来——那些长舌妇私下传的——他裤裆里大得像驴。夏天穿大裤衩子,稍微一走一晃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这外号就这么叫开了。 李国良倒了两杯酒,端起来。 “二驴,来,先喝一个。” 吕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嘿嘿笑了。 他笑的时候像个孩子,嘴角咧到耳根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他端起酒杯,动作笨拙,酒洒了一些在手上,也不在乎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 “咳咳咳——”被呛着了,脸憋得通红,又嘿嘿笑。 李国良没笑。 他喝了半杯,放下杯子,盯着吕梁看了好一会儿。 “二驴,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小时候一块去河里摸鱼?”他声音发哑,“你他妈的水性好,潜下去能憋两分钟,摸上来的鱼全是大的。我在岸上接应你,你扔上来一条,我就用柳条串一条。” 吕梁歪着头看他,似懂非懂,嚼了一颗花生米。 “你肯定不记得了。”李国良苦笑,“你脑子坏了,以前的事全忘了。可我记得。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 他端起酒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没给吕梁倒。吕梁的杯子还满着呢。 “你考上大学那年,全村放鞭炮。你走的那天早上,你妈站在村口哭,你爹拍拍你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