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鼓刚过,洛阳城便已沉入一片黏稠的夜色。街面上零星几点灯笼光晃着,被九月的凉风一吹,便碎成了满地游走的光斑。狄仁杰站在驿馆二楼客房的窗前,望着远处王员外府邸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,手边是一盏已凉透的茶。 他本是奉大理寺之命来洛阳调取一桩陈年盗墓案的卷宗,原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返京。可入城时他便听驿丞提了一句,说是今日城中富绅王崇义府上大摆赏菊宴,请了半个洛阳的体面人,还从教坊司请了乐班子,热闹得很。狄仁杰当时只点头应了声,并未在意。他做了多年的推官,见过太多热闹底下藏着的是祸端。 他正要转身去歇息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驿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,压得很低,却带着藏不住的惊惶:“狄……狄大人,您歇下了吗?“ 狄仁杰拉开门。驿丞一张胖脸煞白,额上全是汗,喘着气道:“王……王员外府上出事了!说是有宾客吃着酒忽然就倒了,人已经没了,满院子人乱成一团,您看……“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回身取了挂在墙上的外袍,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。“带路。“ 从驿馆到王崇义的宅邸不过两条街。狄仁杰赶到时,朱漆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街坊,守门的家丁举着灯笼拦着不让进,内院里传出女人的哭声和男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,嘈嘈切切地搅在一处,像一锅沸了的粥。 狄仁杰亮出大理寺鱼符,那家丁见了先是一愣,随即扑通跪倒:“大……大人您可算来了!我家老爷他——“ “进去再说。“狄仁杰迈步跨过门槛,马荣和乔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。马荣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腰里别着短刀,步子沉稳;乔泰稍年轻些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将前路照得雪亮。 穿过垂花门,迎面便是一方极阔的庭院。庭中摆着十来张紫檀木的圆桌,桌上杯盘狼藉,几壶打翻的酒液顺着桌沿滴进泥里,混着踩碎了的菊花瓣,散发出一股甜腻中透着古怪的气味。庭中四角各置了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,缸中簇簇秋菊开得正盛,黄的白的紫的挤作一团。西侧廊下一班乐人抱着琵琶阮咸缩在角落里,个个面无人色。 而庭院正中那张最大的主桌旁,一个华服男子仰面朝天躺在椅中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