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冷雨,连绵了数日,总算是停了。曹汶躺在一片泥地里,慢慢恢复了意识,脑袋昏沉得厉害,搅得人连思考都费劲。他没有急着挣扎着爬起来,就那么半侧身子,一点点把混沌的神智拽回来。 脑子里是两股完全不相干的记忆,乱糟糟搅和在一块,像被人随手揉烂之后又强行团起来的废纸。一部分属于另一个世界,属于三十多岁那个埋头伏案的普通人,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,办公室惨白的 LED灯,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响,还有改不完的卷宗材料,疲惫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发呆,以为日子就会那样按部就班过下去。 而另一部分记忆,归属于这具十六岁的少年躯体,名字同样叫曹汶,是南城曹氏宗族里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遗孤。从小到大干不完的杂活,扫院子、劈柴、翻晒粮仓里面的谷物,吃的永远是旁人挑剩下的粗粮,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面咽,被嫡支子弟随意戏弄欺凌,连一句辩解都不敢多说。许许多多细碎、压抑的日常片段涌上来,悲欢、屈辱、饥饿,全部塞在脑海,两种人生不断交错重叠,好长一段时间,曹汶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身在梦里,还是真真切切落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。 周遭的声响慢慢钻进耳朵,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梳理。这里是季朝,和建七年。一个史书上没有的朝代,立国三十六年,没怎么太平过。北边蛮族年年南下,抢粮,抢人,抢牲口,边军一拨一拨换,死人的事,没人太当回事。 南边连着三年大水,河堤修了又崩,良田泡成泥,流民沿着官道走,拖家带口,一眼望不到头。朝堂里官员各有各的盘算,赈灾的钱一层层剥下来,到百姓手里,已经剩不下什么。 和建七年,不是乱世结束。是大乱真正开始。 这个王朝立国三十六年,表面依旧维持着大国该有的体面,可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。北方边境,游牧部族年年南下劫掠,边关将士疲于奔命,军费开支巨大,这些负担最终层层转嫁,落到天下百姓的肩头。南方好几处州府遭遇持续大水,良田被洪水淹没,无数流民流离失所,官府嘴上说着赈灾,真正下发下去的钱粮,经过各级官吏层层克扣,能到灾民手上的已经所剩无几。朝堂之上文官派系互相倾轧,人人各怀私心,大多只顾着盘算自家门第的利害,真正惦记民...